针,粗不到一毫米,长不过四厘米,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极为普通的东西,现在买这样的一根针,用不了一分钱,微不足道,但在抗日战争反“扫荡”时期的大青山绥西抗日革命根据地,我八路军却把针视为珍宝。而我就是因为在那时丢失了这样的一根针,受到过八路军绥察独立二支队参谋长宁德青同志的严厉批评。时至今日,在我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铭记着这件事。
那是1941年的事情。
当时,盘踞在我根据地之南的日伪军,在连续遭受我抗日人民武装的沉重打击后,便把主要目标对准我根据地军民,从这年的春季开始,集中了大量的兵力,采取了毒辣的手段,对我根据地一面实行严密的经济封锁,一面进行残酷的军事“扫荡”。处在我根据地之东、之北、之西的国民党自卫军、反动地方武装和伪蒙古靖安军,则与日本侵略者沆瀣一气,互相勾结,也趁风扬沙地不断骚扰、侵害我根据地军民。但我根据地军民,并没有被敌人的嚣张气焰所吓倒,在党的坚强领导下,牢固地树立了抗战必胜的坚强信念,根据上级指示的化整为零,保存自己,钳制敌人,打击敌人的方针,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,机动灵活地与敌人“捉迷藏”,坚持斗争,经受了极其严峻的考验。
由于我们的根据地,处在大青山“二架子”一带的深山密林之中,是晋绥根据地的西北边缘地区,日、伪、顽、匪的侵扰、封锁和“扫荡”,确实给我们带来了重重困难。就拿衣服来说,大后方和平川的补给线被敌人切断了,根据地为数不多的人民群众,虽然和我们八路军同甘共苦,相依为命,但这时连他们自身的生活也很难维持,哪里还能拿出多余的东西来支援我们呢!在这种情况下,新的衣服根本得不到,而旧衣服又因我们整天钻梢林、爬陡崖,没多久就磨得七破八烂。要缝补,但当时的针线非常缺乏。怎么办呢?没线,我们想出了拣羊毛搓成细毛线代用的办法,但针却很难找到,同志们为此很着急。
这年秋天,宁参谋长带着支队司令部的电台工作人员,以及通讯员等十几个人,与敌周旋。他费了很多周折,好不容易弄到一根二号钢针。一天他把我招呼到跟前,一只手捏着钢针,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说:
“小鬼”那时我给宁参谋长当警卫员,才16虚岁,个头也不高,因此宁参谋长经常这样亲昵地称呼我。他稍顿后,便用严肃而又郑重地口气说下去:“现在敌人封锁正紧,我费了很多周折才搞到这根针,你要妥善地保管,可千万别弄丢了啊!”
“是!”我高兴地接过这根钢针,仔细地端详起来。这根针虽和我以前使用过的钢针一模一样,但这时忽然觉得它十分尖锐,针身明亮光滑,针冠小孔通畅。心想:这下可好啦,我们缝补衣裳不犯难啦。我拿着这根针象拿着什么宝贝似的,走到同志们中间,一字一顿地郑重宣布:
“同志们,宁参谋长好不容易给我们搞到一根针,由我负责保管。大家谁用,找我来拿,用后要立即归还,千万不能丢失了!”
大家听说有了针,高兴得一拥而上,都争着用这根针缝补衣裳,我急了,又连忙大声补充说:
“大家别争,一个一个挨着来,小心把这宝贝针弄丢挨批的!”
同志们见我说得又严肃又认真,马上安静了下来,依照我的吩咐,一个缝完一个缝。不管是谁拿到针,我都要再三叮咛。
从此,同志们每次宿营或利用战斗间隙,向我要针缝补完衣帽鞋袜,就立即把针交给我,我也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我的帽子上,还要仔细端详,看是否别得适中,用手摸摸,看是否别得牢固。
宁参谋长是山西人,年轻时刻苦好学,知识渊博,思想觉悟高,很早就参加了革命。他来绥远后,一开始在归绥(现在的呼和浩特)搞地下工作,后来隐蔽不住了,就上了大青山,担任二支队参谋长。工作担子很重,既要指挥部队作战,又要对部队进行思想政治教育,同时兼管统战工作,经常与各方面人士接触,只要有空,还要坚持写日记,整天没明没夜地工作,忙得不可开交,大衣烂了也顾不上缝补,我发现后就悄悄地抽时间用这根针给他缝补好。
宁参谋长对下级和蔼可亲,对我的学习和生活非常关心。像严格的教师一样,每天抽时间教我认字、写字,学习文化,又像慈祥的父亲,见我衬衣烂的不能穿了,就把他的衬衣脱下来给我穿上,见我冻得发抖,就给我穿上他的毛衣。我对他十分崇敬。
秋去冬来,天气逐渐变冷。我脚上的草鞋眼看就穿不成了,正巧拣到一双已经大张嘴的破布鞋。一天黄昏宿营后,我照例做好了我应做的工作,就抽空从帽子上取下宝贝针,纫上自己搓制的羊毛线,钉补这双烂布鞋。由于连续几天的行军打仗休息不好,我当时又困又乏,补着补着就打起盹来,一不小心将针掉在了堆满柴草的地上。我发觉后急出了一身冷汗。宁参谋长知道了非常生气,他走过来严肃地说:“董拴宝同志!”我从小家贫念不起书,一直连个“大名”也没有。这个名字还是参加革命后宁参谋长给我起的,但他平时也多是叫我“小鬼”或“三来宝”(我的小名),很少叫我这个名字,今天叫这个“大名”,就增加了严肃和郑重的气氛,使我感到问题的严重性。他又带批评又带命令地说:“那个针来得不容易啊!十几个人共同使用的一根宝贝针你给丢了,多可惜啊!要好好找一找!”
“嗯。”我低低答应了一声,就借着灯光,拨拉着柴禾,仔细地寻找了起来。找了半天,累出满头大汗也没有找到。心里十分难过,责怪自己不该粗心大意。晚上,我躺在炕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寻找这根针的办法,久久不能入睡。第二天早晨,天刚蒙蒙亮我便起床,正要继续寻找这根针,但发现了敌情,我们立即转移,这根针就这样丢了。
自从那天丢针以后,看着同志们的衣服破了无法缝补,我也因穿着那双大张嘴的烂布鞋,常常把脚趾碰得生疼,心情格外沉重。一天,我捡到一截细铁丝,心想:加加工这不能顶针使用吗?于是我就把这根细铁丝的一头,在石头上磨得又细又尖,把另一头弄成个扁圆形的小圈,纫上线试试,虽不如针那样好使,但也能凑合着用。后来我又捡到一根长铁钉,用同样的办法磨尖顶端,钉鞋时当锥子用。就这样直到1942年春季,我随宁参谋长到山西偏关整风时,上级才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针线包。从此我对针线包格外珍惜,再没有丢失过。
解放后,我经常把这“一根针”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,教育他们要继承革命的光荣传统,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,把老一辈创建的新中国建设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