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做交通员工作,正是抗日战争处于最艰难的时期。那个时候,我才二十多岁,热情幼稚,缺乏经验。是党的培养和群众的支持,才使我逐步提高了思想觉悟,认清了革命前途,走上了革命道路。
现在回忆起来,四十多年前的往事,也还是历历在目。
我当交通员,是这样开始的。
1939年春,党组织派王弼臣、刘启焕等同志来到了我的老家土默川沙图沟、美岱召一带搞地下工作。他们化装成货郎,挑着担子,摇着拨浪鼓,走村串户,深入群众,以卖货为名,秘密串连,宣传革命道理,组织抗日救国会。我记得,王弼臣经常对我们说:“日本鬼子侵略中国,中国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。中国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。只要人民起来抗日,中国就不会亡国。”这些话最容易使我们穷苦人接受。因为我们亲身遭受过日本鬼子的欺侮,再加上国民党反动派和土匪的骚扰,群众中早已蕴藏着革命的激情。于是,抗日救国会很快就组织起来了,我也参加了。
过了一段时间,也就是1939年的4月,王弼臣找到我,把我叫到村西大柳树下,给我讲了许多革命道理,他说:“共产党是为普天下人民翻身得解放,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的,当前就是领导人民打日本、剿土匪、闹革命的。”
我一听这些,立时就要求参加共产党,他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,鼓励我入党后要为党多做工作。我说:“行!”就这样,我在这棵大柳树下成了一个光荣的共产党员。
我是党的人了,但是说实话,我那时候对党的认识是很肤浅的,对革命二字的理解更是模糊的。只知道打鬼子、闹革命,帮助穷人翻身求解放,但是,如何打、怎样闹?我的思想里是空的。后来,王经雨经常让我保管一些革命书籍,我凭着念了几天私塾的文化程度,悄悄翻阅这些书,对这些书,我真是爱不释手,翻了又翻。同时,玉经雨还不时地把弹药交给我,让我保管。我小心翼翼地藏在比较安全的地方,生怕露出一点儿马脚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闹革命吧。那时候,革命的道理我说不了多少,但是像这些工作,我做起来还是十分认真细心的。
到了这年的7月,组织上让我往白只户村送信。这可是第一次接受送信的任务。我很激动,又有些担心。王弼臣同志亲自把信交给了我。信是用毛笔写的,上面这样写着:
“永仁:西边的买卖不好做。
李有威”
临走时,王弼臣再三嘱咐我,路上注意安全。要亲手把信交给“永仁”。并要我去了以后,先找到村长姚亮亮(他是我们的人),让姚村长引我见“永仁”。
我沿着大青山根往东走,一路上很顺利。七十多里的路程没费多大劲儿就走到了,眼前便是我要去的地方——白只户村。这时,我的心情有点紧张,我振作精神进了村,打听到姚村长的住处,找到他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,问:“你找谁?”我说:“永仁。”他一听说“永仁”,二话没说便引我走,因为“永仁”这个名字只有内部人知道。我跟在他的身后,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。原来,“永仁”就是萨县县委书记高鸿光。
高鸿光接到信,见到我,非常高兴,热情地问长问短,我第一次感觉到革命家庭的温暖。晚上,高鸿光同志和我睡在一起,谈了很多革命道理,鼓励我要多做工作,发展抗日救国会员壮大力量。第二天,我回村时,他还给我带了许多用红色、黄色、绿色纸印的传单。
事后,我才知道:信上写的“西边的买卖不好做”,是指萨拉齐的革命工作不够顺利。“李有威”是王弼臣同志的化名。这次送信,我可学到了不少革命知识啊!
以后,我又给高鸿光送了好几次信。慢慢胆子也大了,认识的人也多了。
1940年春,地下党组织在美岱沟野鸡圪洞举办党训班。我也去了。在党训班上,高鸿光同志亲自给我们讲了课,讲的内容是抗日的形势和党的任务。同时,还着重让我们学习了《新党员须知》(油印本)。这次学习,对我教育很大,我对党的认识有了进一步的提高。
学习后,我就担任了沙图沟党支部书记,四区区委宣传委员,从此,我的担子重了,腿也跑得勤了,根据需要,组织上让我送的信也渐渐多了。在送信过程中,常常是烈日当头,风餐露宿。但是困难大,生活苦,我都不放在心上,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共产党员,是在干革命。
刘启焕同志到了白青尧一带后,一时与组织失去了联系。1940年夏天,党组织要我去寻找老刘,并给他带了情报。
我走到白青尧附近的北坝,在村边菜园地里一眼发现了刘启焕,我高兴极了,只见老刘正和一群人丈量土地,说说笑笑,看他和群众的关系那样融洽,我心里暗暗佩服。我们俩见了面,互相都没有说话,仿佛素不相识,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又和人们丈量开地了。该怎么办?我扭头一看,园子地边有一家住户,我就假装要喝水:
“结拜,喝一口水哇!”
“喝吧。”刘启焕同志头也不抬地答道。
“歇一阵儿。”
“歇吧。”
我边说边向那间房子走去。
老刘丈完了地,等人们都走了,这才和我接头。我把信悄悄递给了他。他低声对我说:‘三天后,在村北大榆树底下接头。”我当即离开了北坝。到别的村子扛了两天短工。
等到第三天,我去了指定地点,刘启焕同志早到了,他担着货郎担,在那里做买卖,跟前围着许多人。我看见有人,没敢上前接头,就绕着走了。我到了大岱、三和成一带又做了两三天短工,等返回来,北坝被水淹了,没有找到刘启焕同志。这件事,使我非常遗憾,每每回想起来,总要悔恨自己缺乏经验,本来那天想点办法能够接上头,我反而绕了个大圈子,失去了接头的机会。
革命的风雨,渐渐地把我吹洒得沉着、老练、经验丰富了。比如说送情报吧,为了安全,我有时把情报夹在裤带里,有时缝在袖口里,有时还藏在鞋的皮头里。这些办法很好,敌人是不容易搜到的,万一遇到非常情况,我也能临时想出办法随机应变了。
1941年秋,由于游击队里出了叛徒,我们搞地下工作的同志有的暴露了。为了我的安全,组织上派我到武川县西北做工作,要我去小乌兰不浪找贺三应,他是我党地下工作负责人,是和王弼臣同志一起从山西调来的。
临走时,杨叶澎专员给我带了两件东西,一件是组织介绍信,另一件是六两大烟。并指着大烟嘱咐我:“把这带上,可能到时候有用。”
我把介绍信小心地塞进鞋皮头里,又照原样钉好,仔细用手擦了又擦,直到露不出破绽为止。大烟呢?缝进袖口里。一切准备妥当,就出发了。
当走到武川县城南,一过河槽正要进城时,遇见两个手提铁棍的人站在大路口,看派头好像是日伪警察。
“站住!”“站住!”两人同声地喊。我放慢了脚步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去后山眊亲戚的。”我干脆地回答。
说话间,两人已走到我面前,伸手就搜我的身。
当敌人的手摸到我的胸口时,忽然问我:“怎么,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?”
我将计就计,故作惊慌地说:
“我怕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我给我叔叔带了些大烟,怕你们搜去呢!”我像流水似地说出了事先编好的话。
敌人一听说大烟,高兴地问:
“在哪?”
我指着袖口说:
“在这里边。”
敌人急忙把大烟取出来,如获珍宝:“去!去!”
我心想,老子不也想走哩。便迈步进了城。
闯过了虎口,我顺利到达了目的地,找到了贺三应同志。他看了我的介绍信,十分高兴。便给我在小乌兰不浪寻了个营生——放牛。
从此,我就在小乌兰不浪村住下了,在张二明家当了“牛倌”,化名陈长有。
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是:一、联络,做好情报转递;二、和群众搞好关系,搞一张“良民证”。
我遵照组织的指示,一面放牛,一面秘密地工作。后山和前山的情报,都要通过我的手转递出去,我利用“牛倌”的公开身份,在事先指定好的山头上,秘密地和前后山的交通员接头,为党传送着情报。我成了中心联络站。
我本来是农民出身,再加上有意识地去和群众搞好关系,因此,我和小乌兰不浪的群众,没用多长时间,就混得满熟了。他们热情地叫我“长有子”,我也和他们称兄道弟。其实,我和他们本来是阶级兄弟,这关系怎么能处不好呢?我已经不觉得生疏了。
我在小乌兰不浪住了一个冬天,过了一个春节。到第二年,也就是1942年春天,日本鬼子向小乌兰不浪要红粮。谁要是不给,便是一顿毒打。这时,群众跑来和我商量办法。我说:“送去吧,一车三石也是个拉,一石也是个拉,八斗还是个拉。套上个‘爬’牲口,少拉些,就说拉不动。多拖点时间,也就拖过去了。”真的,这样做就应付过去了。群众高兴地说:“长有子有办法。”
又过了几天,日本鬼子要人修汽路(公路)。群众又问我怎么办,我说:“去吧!去些老汉、娃娃,遇上石头多的地方,拿上锹;遇上土多的地方,拿上镬子。”这个办法也很灵。群众又高兴地说:“长有子有办法。”
时间久了,一传十,十传百,好事成了坏事。“长有子有办法”渐渐传到了敌人的耳朵里。
一天,贺三应同志通知我,今天必须走。我知道出了事,就遵照组织的指示,当天离开了小乌兰不浪。
果然,第二天,伪警察来到村里,不分青红皂白地毒打顶替我放牛的那个群众。村里人忙去求情。敌人咬牙切齿地说:“他不是个放牛的,是个八路军!”群众说:“他不是,他是本村人。”敌人讨了个没趣,灰溜溜地走了。
事后,群众庆幸地对我说:“你走了,可闹好了,不然就出事了。”这时候的群众也知道我是有来头的人,因此对我更爱护了。他们不让我走,遇到事情都来找我商量,对我十分信任,就连村里办婚丧嫁娶的事,也非要让我“代东”不成。
还有一次,我从绥远取情报回来时,住在府兴营一家店里,店主人是母女俩,我刚刚住下,敌人来查。老妈妈大概猜想我是共产党,便急忙让我去里屋拉风箱。我刚坐下,敌人闯进了门。
“他是什么人?”敌人恶狠狠地问。
“是我的亲戚。”老妈妈不慌不忙地答。
“从什么地方来?”
“从我娘家。”
几句话把敌人骗走了。我实在感谢这位老妈妈。不然的话,我身上的情报落在敌人手里,对革命的损失就大了。
四十多年后的今天,每当回想起我当交通员的时候,心中是多么感谢党组织对我的培养教育,群众对我的支持帮助啊。
(陈顺忆述,略有删改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