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3年11月初,我八路军绥西骑兵三团保卫股股长许义华,带领着我们十几个人,骑着马到武川县黑沙图、麻糜图一带征粮。一次,我们整整工作了一天一夜,人困马乏,准备天明时到南梁村去休息。
南梁村坐落在大青山深处,南面是个二三里长的大山弯,北面是个小出坡,村里住着的十几户人家,呈“一”字形东西排列在北坡下,是个比较僻静的小山村。
太阳刚露头时,我们骑着马从西村口进了村,突然发现村里已住着许多穿着国民党军装的兵,有的刚起床,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边往外走,有的正在起床穿衣服。这出乎意料的发现,使双方都下意识地愣怔住了,呆在那里不动。心里都在思忖:这是什么队伍?该如何对付?许义华同志却马上镇定了下来,从容地低声命令:“提高警畅,准备战斗;不要惊慌,注意观察对方的行动!”
他沉着自若地带领着同志们往前走,好像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一样。当经过一个高大的院落时,见一个护兵模样的人正往外走,他一发现我们,就慌里慌张地退缩回去。一阵功夫,大概是向他的“长官”报告了情况,急急忙忙跑到我们跟前,又点头又哈腰,不知是由于当时情绪紧张,还是原来就有口吃的毛病,只听他结结,巴巴地问:“我们周连长,问贵军,是哪一部分的?”
一听说周连长,我们都恍然大悟了。因为这一带,是我们八路军绥西骑兵三团,与名为抗日实为反共的鄂友三的国民党自卫军,“插花”活动的地区。这个周连长大概就是鄂友三部下邢署功团的七中队队长周贵堂。这个中队实际是一个连,有五十来人,因此周贵堂也叫周连长。提起周贵堂不禁使我们想起这一带流传的一段歌谣:
“不怕天上飞机隆隆响,就怕周贵堂叫大娘!”
周贵堂做为鄂友三的部下,虽没有鄂友三那样坏,但和鄂友三一样十分好色,每到一个地方,看见哪个女人长得漂亮,不管岁数大小,操着他的忻州口音叫一声“大娘,给俺做些饭哇!”这个女人就非得叫他糟踏了不可!
“我们是八路军骑兵三团。”许义华同志从容不迫地答道。
这个护兵返身跑回去报告了周贵堂后,又带着新的问题出来毕恭毕敬地问:“我们周连长问……是哪位长官……带的呢?”他仍然显得很口吃。
“团部许股长。”我接住话茬不慌不忙地答道。
这个护兵又返身跑回去报告,又领了新的旨令出来喘着粗气,用试探的口气说:“我们周连长说,天明了,贵军就和我们一起住吧。”
“行。”许义华同志胸有成竹地答道。
这个护兵又来回跑了几次,传周贵堂的问话和我们的答话,问我们住村东还是住村西,就是不见周贵堂出来。最后决定让我们住村东,腾开了三间屋子,我们正气凛然地走进院内下了马,许义华同志对我说:“你告诉同志们,我们不怕周贵堂!但为防不测,马不要下鞍,滚肚不要松,要随时做好战斗准备!”
向我给战士们传达了许义华同志的命令后,接着就布置了岗哨:一班四个人,东南两人,负责监视村外的情况;北面两人负责监视村内的活动。
要在以往,鄂友三的部队驻扎后,这家门出,那家门进,四处乱窜,有的欺男霸女,有的偷鸡摸狗,有的刁抢东西,骚扰的全村不安宁。但今天却不见动静,异常“规矩”,除了换岗的人走动外,其他人都龟缩在家里,连个大小便的人也不见出来。这个小小的山村显得特别寂静。
快晌午时,我们轮换着吃了饭。许义华同志沉思了片刻,对我说:“今天周贵堂一点儿人情世理也不讲。”我随口答道:“他还能和你讲什么人情世理!”许义华又郑重地说:“国民党也不是铁板一块的。周贵堂与鄂友三有相同的地方,也有不同的地方。遇这么个机会不容易呢!我得去和他谈谈,让他了解一下我党的抗日统一战线政策。”
“快不用去啦!怕万一……”我担心地劝阻着。
他执拗地说:“对待这样的人,我们要做到有理有利有节,今天说啥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”
我听他说得斩钉截铁,料到已阻拦不住,但让他一人深入虎穴我又不放心,于是我自告奋勇地说:“要去,我陪你去!这里让副班长陈占小同志负责。”许义华同志想了一想说:“你去也行,但要把这里的工作安顿好。”“是。”
我答应一声,就把副班长陈占小和在家的战士召集在一起,向他们说明了许股长的用意和我们的行动后,强调指出:“我们走后,你们要认真做好战斗准备,严密监视敌人的动静,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,也不要惊惶失措,要沉着应战,狠狠地给以打击。”
做好这里的工作以后,我就与许义华同志动身,径直向周贵堂的住处走去。一开始我有些心跳,但看到许义华同志那不慌不忙的样子,我也渐渐镇定了下来,一边走,一边注视着周围的动静。走到大门口时,只见周贵堂的那个护兵正在开门,他见我们来了,又马上返回去向周贵堂报告。
“周连长在这个屋子住吗?”我们走到周贵堂住的家门前故意提高嗓门问。
“在,在,在!请进来,请进来!”周贵堂坐在炕上,边笑边用颤抖的声音连连回答。
我们走进家里,看见正面摆着一顶小木柜,东边盘着顺山炕。周贵堂正盘着腿坐在炕上。这家伙四十多岁,上中等个儿,长方形的脸上嵌着一双狡黠的小眼睛,不停地眨巴着。
“许股长光临,我没有远迎,对不起!对不起!快请坐!快请坐!”周贵堂笑容可掬,点头哈腰地说了一顿客套话。
“我们都是中国人,不要客气。”许义华同志边说边坐在炕上。我把枪立在地下,背靠柜,面迎南站着,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院内院外的情况。
许义华同志定了定神,就开始给周贵堂做工作。他首先讲了国际、国内的形势,接着讲了毛主席《为动员一切力量争取抗战胜利而斗争》一文的基本内容,和《目前统一战线中的策略问题》一文中提到的“五条纲领”,最后着重指出:“我们都是中国人,现在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野蛮侵略,要枪口对外,而不要像少数顽固分子、汉奸、特务那样,认贼作父,认友为敌,去干有罪于中华民族,有罪于人民大众的勾当!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!”
在许义华同志义正词严地给周贵堂做工作的时候,我一面注视周围的动静,一面观察周贵堂的神态,只见他浑身瑟瑟发抖,不住地点头称“是”。如果许义华同志的视线与他的视线相遇,他抖得更加厉害。我不由得暗暗发笑。心想:还有这么怂的人呢!
谈了大约一个钟头的光景,我们起身要走了,周贵堂擦了擦头上的大汗,仍坐在炕上向前倾着身子,脸上堆满了笑容说:“请原谅,我不远送啦!”“不必客气!”许义华同志答完话,就又从容地走出门去。我手握着枪回头看了看,见周贵堂仍坐在炕上,没有歹意,就跟在许义华同志的身后向前走去。出了大门向东走了几步,我再也抑制不住了,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怎么啦?”许义华同志掉过头不解地问。
“你没看见周贵堂那样子?”
“我早看见了,兔子骨头!他要着怕嘛,其实我们也不打算杀他。”
回住地后我们也没有休息。到了半后晌,许义华同志对我说:“我们今天不先行动,也不先去辞别周贵堂,看他怎么行动。告诉放哨的同志要更加严密监视周贵堂。”
太阳快落山时,周贵堂的那个护兵果然来了,不过他显得没有先前那样紧张,口吃病也没了。他说:“我们周连长问,贵军先出发呀,还是我们先出发?”“告诉你们周连长,谁先出发也行!”许义华同志来了个碗大汤宽。还和来时一样,这个护兵跑来跑去传递话语:“我们周连长说,贵军先出发吧!
临出发时,许义华同志安顿哨兵说:“我们先走,看我们将要拐山弯时你们再撤哨,撤哨时要特别留心他们的行动!”接着又安顿大家走时不要慌乱。
我们十来个人拉着马子,好像无事溜达一般,缓步走出了村,走了二三里将要拐山弯时,我们的哨兵也赶上来了。许义华同志命令说:“上马吧,今天晚上我们到灯楼素休息。”
灯楼素是我们的根据地。同志们听说要到那里休息,马上抖擞精神,勒紧了缰绳,雄赳赳地飞马向前奔去。这时夕阳的余辉染红了天空的晚霞,染红了青山突兀的峰峦。一棵棵枝繁叶茂的苍松翠柏,在陡峭的山岩上巍然挺立;一株株枝枯叶落的荒草荆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不久,我们就顺利地到达了灯楼素。
(张永兴忆述,史银堂整理。略有删改)